月光之河(短篇小说)

2019-09-13

吴苹

1

到村口时已是黄昏。村里的路没有铺石子,偶有干涸的车辙起伏着,我怕崴了脚只得小心翼翼地走着。路两旁多是两层楼或漂亮的砖瓦房,每座院落前都有一个高大气派的门楼。门楼上镶嵌着琉璃瓦和兽头,两扇朱红大门挺立着,门两边高高挑起两盏红灯笼。北方的院落通常是这样,总是尽力像皇宫的模式靠拢,似乎住进这种院子,富贵与喜庆便滚滚而来。我问身边的老四,你家也是这种地主式的大宅门吗?老四没有说话。走到一扇篱笆门前,老四看了我一眼,小声说,到了。老四向院里喊了一声,我们回来啦。打开门,三四个男人从里边的屋子走出来,为首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矮小男人,驼背,脸黑瘦,嘴巴前突。那人一看到我们便咧着嘴憨笑起来,双手来回搓着说,妹妹来啦。后面的几个男人也跟着说,妹妹来啦。老四说,这是我哥。

这个院子里共有一大一小两座房子,大的是三间砖瓦房,红砖红瓦,檐前没有走廊,上下光秃秃的。里面是三间土坯房,夹在一群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中,像体面的脸上长了一对畸型的耳朵。

油炸花生米、黄瓜拌猪耳、西红柿炒鸡蛋、还有一碟牛肉,那个驼背大哥端上桌前,拿一块旧抹布将油漆脱落的小方桌擦了一遍又一遍,抹布是从旧秋衣上剪下的布片。那几个男人躲进了土坯房,只留我和老四在砖房内。我没有动筷子,老四也没有动筷子。老四望着我的脸小心翼翼地说,素珍,我跟你说过,这个家就是个烂摊子。我说,我知道。老四将一片牛肉夹到我面前说,素珍,这个家只是穷,但绝不会有人伤害你。

夜里,躺在老四家的木板床上,我像煎肉一样翻过来翻过去。被子滑过肩膀上也不愿去盖,旁边的老四也翻过来翻过去,时不时地将滑落的被子替我掖好。窗外的风在苦楝树上来回窜着,偶尔响起细小的树枝断裂声。鸡是一个守时的更夫,到点便喔喔喔地叫上一阵子。墙角的蛐蛐嘀嘀嘀的叫起来,记不起多久没有听到蛐蛐叫了。那个闷热嘈杂的车间里,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停,只有到了夜宵时间,流水线才停止吼叫趴在原地喘口气。工友们三口两口结束了任务,准备从夜宵里挤些时间小寐。我将袖子捋了捋,也欲趴在桌上,那边老四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胳膊看,我忙放下袖子盖住了那些伤疤。

工厂外的小河边,老四抚摸着我的胳膊说,素珍,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?为什么?我说,他打我时从来不说为什么。老四骂道,这他妈的还是个男人吗?我落下泪来。老四帮我拭去眼泪说,素珍,都过去了,你别再想了。以前的事只要你不提我永远不提。

那个时候我已经从何家搬了出来,住在娘家的老房子里。每次从街上回来,总要背着一身沉重的目光,到家后还抖落不净。她们通常还要叹上一口气,唉,这闺女……只是她们目光里的同情太像盐,过了量的盐总会将人腌得生疼。当吴婶子领着崔刚过来时,我最后还是答应见了。吴婶子说崔刚和那个不一样,在镇上的水泥板厂上班,人实在,不会花言巧语。我姨也抹着泪说,闺女,你总得再往前走一步,你老是这个样子我怎么去见你死去的娘?吴婶子说对了,崔刚确实不会花言巧语。他只会说,拿钱来,老子要

去翻本!你这个臭女人,又把我的钱藏哪去了?我剪了一冬天兔毛挣了九百块钱,缝在了褥子里,到底还是让崔刚翻了出来,崔刚将褥子剪了个洞,将那个小手绢包一把揪了出来,骂道,你这个没人要的烂货还敢和我耍花招,我让你耍花招!崔刚随手将剪子朝我掷了过来,那剪子闪着寒光向我飞来,那是我剪兔毛的剪子,锋利无比,在它的刃间兔毛雪片一下唰唰地往下落。我一闪身,刀尖擦着胳膊过去了,胳膊豁出一道口子,肉立时翻了起来,血蚯蚓般滚了下来。

外面的风停了,鸡又叫了起来,村里的鸡都叫起来。黑夜像一张布帛,在一声声鸡啼声中被撕裂开来。夜色一点点退去,隐隐能看见院子里青色的树冠。“那个有月光的夜晚,你我坐在河边。”有人在院子里唱歌,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这是我从未听过的歌,他反反复复地唱着,却只有一句。老四说,那是我三哥,他当年高考落榜了,和他要好的那个女同学却考到外地去了,从此再也没跟他联系过,他就成了这个样子。老四拥住我说,素珍,你睡会吧,一夜没睡,你又该头晕了,别瞎想了啊……

天亮时我彻底想通了。林素珍你一个离了两次婚的女人,能有人要你就不错了,你以为你多值钱呢?我打开门,那个老三仍在院子里唱歌,他圆脸、稍胖,和老四一样的浓眉大眼,如果不是他目光里的呆滞,他实在算得上很端正的一个人。

老三见我出来,呆呆地看了我一阵,又接着唱起来。

那边屋门响,有人转着轮椅过来。轮椅上坐着的是一位三十七八岁的男人,又粗又硬的短发刺一样直立着,脸部轮廓和老四很像,只是眼珠深陷在眼眶里,看人时显得目光冷冷的。这个应该是老二了。老四说老二在十五六岁时得了类风湿,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,他手和脚都变形了,连上厕所都得人伺候。老二坐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低着头,始终一言不发。

老大推着脚踏三轮走过来,我叫声大哥,他咧着嘴笑着,厚厚的嘴唇直抖,说妹妹起来啦。我问他去哪,他说出去转一圈,吃饭前看能不能收点东西。不多会,我听到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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